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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龙剑】不由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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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……
豁然之境的星空下,素衣素发的道者负手而立,仰视满天繁星。看着看着,就似叹非叹的说出这么一句。
身后红衣的少女款步而上,杜鹃似的一抹殷红,夜色中显得莫名突兀。

“如此消极的言辞,不像是剑子先生会说的话……”
闻言,白衣道者略略回首,轻笑。
“道家理念,无为而治。吾本就是消极之人。”

少女俯首略施一礼:“剑子先生如此说,倒教仙凤不知如何接下去了。”

“哈,不必接。”
道者再度将目光放入漫天星芒。
“依你看来,豁然之境的夜色如何?”

问题来的突兀,少女微一沉吟,道:
“同样的星空,却似乎比别处更为广袤而静谧。置身于此,抬首无遮无掩,一天星子尽收眼底,使人倍感自身的渺小,也似更能融入天地自然之中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白衣道者闻言,笑出声来。少女不解,正待发问,只听道者道:
“你这番话全不似出自儒门,吾真该早些带你到豁然之境修习道法,留你在疏楼西风实在埋没人才!”
少女面上不禁一红:“剑子先生说笑了。”
又换来一阵笑声,到中途却又蓦的停了。半晌,道者的声音再度响起:
“同样的夜色,同出自儒门,他的想法却与你截然不同。你的感受是融入自然,他却想要一登天宙,傲视群伦。”

这个“他”不必多问,少女心下了然。

“他也说豁然之境的夜色令人意外。其实景有何异?疏楼西风、宫灯帏、豁然之境,抬头仰望,都是同一片天,同一片星;有异的,是人观景的心境。”
说着回头,温和的目光投向默默听着的红衣少女。
“你长居疏楼西风,受繁复雅致的装饰影响,而忽略了自然本身之美;所以偶至豁然之境,才会别有感触。”

“如此说来,长居豁然之境的剑子先生,对疏楼西风的十里宫灯,又是何种感触呢?”

道者闻言一愣,旋即大笑出声。
“穆仙凤真是妙人,聪慧机敏不容人称赞啊!”

少女再颔首:“先生又取笑了。”

笑声之后,道者复又归于严肃。
“十里宫灯,人为之美景,虽富于华丽,令人一见为之惊叹钦服,却又脱不了刻意雕琢之意,且不若自然千态万象,幻化无穷。而灯本身,外表华彩朦胧,光焰辉煌,内中,却都是一点火心,观之耀目,触之灼人。吾……”

“先生不必再说了。”
到嘴边的话意外被打断,道者略带诧异的看向少女,后者深深低头,乌黑的发丝被夜风扬起又落下。
“是仙凤不好,仙凤僭越了。夜已深,先生还请早点歇息吧。”

道者看着少女,少女维持着低头颔首的姿势,半晌,无人言语。
然后道者轻叹,唇边复又染上一丝笑意。
“有你在他身边,是他之幸。夜深露重,姑娘家更应早些歇息,至于吾,突然想起来还有忘记的东西要去取回。”

“剑子先生……”
欲言又止,少女咬咬下唇,一福身。
“是,仙凤告退了。”

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,道者只手临空一翻,一只通体紫金的长箫稳稳落在手上。

“龙宿,吾真该取回吗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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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露中宵,夜风清凉中凭染一抹寒意。
剑子仙迹步于疏楼西风之外。

地面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洞,焰红褪尽,只余焦黑,暗夜中更显诡谲而丑陋。
四周密林不再,树木的尸体横七竖八杂陈于地,草摧花残,哪里得寻往日四季如春的盛景?

一日前也曾踏上这片土地。那时与佛剑一道,为傲笑红尘的伤势而来,对平日见惯的风景,自然未曾多加着意。却不想世事无常,仅仅一日之隔,故地重游,却已是风物不存,人事全非。

剑子叹气,缓步经过狰狞的坑洞,疏楼西风的石坊立于前方,却无宫灯燃亮,只是一方顽石,一片深沉的死寂。

行至石坊下方,抬头,高挂的匾额上四字依旧。剑子自是不知不久之前,曾有一位卖馒头的高人立于同样位置,对这几个字做过一番赏析——

“浑劲的笔迹,娟秀俊逸,流畅中又含潇洒出尘,下笔之人必是人中龙凤。”

常言字如其人,就不知这位高人若知悉今日变故,又会作何感慨?

而剑子仙迹,只是放任目光在牌匾上流转片刻,低头又是一叹。
今天的叹息来得真是多啊——在心底这么补念一句。

正待迈步,却忽闻琴音乍响,声如裂帛,只一弦一音,撕破夜晚沉寂。从裂缝中看去,竟似见混沌初开,天地伊始,光与暗在刹那间交融,从此密不可分。

脚步生生的定住了,连气息在这一刻都似已屏尽。拂尘和衣袖偶尔随风翻拂,此外天地无声。

缓缓的,琴音再起。浅吟低回,如和风穿林,鸣泉过隙。有人笑看山水,有人击节而歌,回首相顾,又都是眉眼春风。
是何时的景象,又在脑中浅浅复苏……曾说时间对我们这类人已不具意义,那留存于时间之中的往日情景,是否也已不具意义?
有人喜欢一袭白衣,不着冠带;有人喜欢一身紫袍,镶珠缀玉。有人偏爱临溪濯足,袍袖随风;有人不喜沾湿衣裳,倚树笑吟。有人自负纵情山水,偏又紧锁眉头;有人三句不离天下兴亡,却只笑谈不问。
迥异的喜好,迥异的性情,这样的两人,又偏偏成了挚友。
于是无一日无口舌之争。初时还会争个面红耳赤,一辩高下,后来却只是拊掌一抿,谈笑忘机。时而佛门的友人也会加入,甚少言语,却字字珠玑。三人九影,星夜煮茶,或高谈阔论,或低笑浅吟,自卖自夸曰此番风情,当是人间仙境。
或许也正因此,时间不具意义。岁月千古流逝,景物风华变幻,不变的却总是依旧。甚至与人错觉,即便耽于此而固步自封,也丝毫不会惋惜。

笑意不由得盈上唇角,现实却偏要提醒人——好梦虽美,犹有醒时。
琴音渐急,和风转狂,泉水奔涌,刹那间草木悲衰,浪卷碎石弥天。
一睁眼,心已不觉随之翻覆。赶紧凝神定气,却终是慢了一步,被搅破的景象尽作支离残片,被怒风疾雨卷走,欲揽之而力不逮,欲追之而速不及。
心底再度叹道: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既说消极,便当是静立不动,看它远去。
却又有什么,在静立不动之间,渐渐的传出细细碎裂之声。

收心一听,是琴。

琴弦再经不起风雨摧折,一丝一丝的抽裂。极其细微的声音,在愈趋猛烈的风暴之中却偏生传入了耳,就这样也一丝一丝,抽在心上。
然后琤然一声,弦断破风,天地再度归于无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动了。仍旧不急不徐,向园中走去。

园内依旧群芳争艳。或许就如同样的星空,在豁然之境犹是辽阔,一般的花草,在疏楼西风也别显艳丽。
而今夜,没有宫灯齐明,却总是少去一分颜色。

琴案仍在原处,案上玉琴依然。
走过去,琴是通体无瑕的琴,断裂的琴弦显得刺眼。

更刺眼的,是弦上一丝血红。
入眼刹那,还来不及反应,往事已排山倒海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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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如玉,玉如君子。
玉琴赠君子,人间雅事,古今佳谈。

然而总非事事尽如人愿。不出三天,赠琴者已悔不当初。

那日,那人一派悠然的找上豁然之境,开口就是要赌。
带一丝好奇的相问,答曰既做了出世的入世人,不如来关心一下天下局势。

赌清香白莲素还真和欧阳世家之斗,最终鹿死谁手。

于是也被钓起了三分兴味。再问赌注,又答曰:紫金箫,白玉琴。

更加好奇了——当初送琴的也是这人,如今要赌回去的也是他。
罢,想来是久居疏楼西风,缺少刺激,无聊有加。

赌约成立,依惯例抽签决定。看到自己签上素还真三字,心中实在窃笑。
果不其然,最后事实证明,运气是在自己这方。

那人却一点不显懊恼,反而连道恭喜。

半带诧异的抬眼,对上一张明显诡计得逞喜上眉梢的脸,瞬间就知道自己被大大的摆了一道。

只听那人开口,声音似在尽力忍笑:
“恭喜恭喜,恭喜好友赢得了吾不舍离身的紫金箫。并请好友放心,吾定会百般爱惜汝之白玉琴。”

赌注为何?紫金箫,白玉琴。
他若赢,赢去白玉琴;他若输,输掉紫金箫。
剑子仙迹一世英名,就败在这里,何其可恼。

于是不甘心的试图扳回一城。
“吾是赢得了紫金箫,又为何要将白玉琴拱手相送呢?”

那人笑得更加开心:
“哦,这么说来——剑子仙迹是要表演一面吹箫一面弄琴的特技?若是如此,吾非常不介意坐下一观。”

暗自咬舌,表面仍是故作豁达的不与多加计较,取出玉琴。

那人哈哈大笑,接琴在手,一边念起他那甫一出炉便被冠以“厚脸皮之极致”的诗号:
“紫金箫,白玉琴,宫灯夜明昙华正盛,共饮逍遥一世悠然——”

越发不甘,一咬牙,道:
“既然从此要与之分离,吾想最后弹上一曲,不知大人大量的疏楼龙宿是否同意?”

毫不意外的看到灿烂逼人的笑容自那人脸上迅速褪去,快到底时又勉强拉扯回一丝干笑。
“好友有此意,龙宿当不该拒绝。好友请吧……”

窃笑。以为他真不知为何开口就是赌琴吗?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,在提倡礼教的儒门龙首面前,又岂可失了礼数?

轻抬指尖,拨上琴弦。以前还会细细去分辨宫商角征羽各司何音,今天既是伤别如此,心乱如麻不待细加辨认,相信大量的龙首也不会怪罪才是。

一曲伊始,那边的听客已皱起一张脸。旋即又赶紧抚平,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容,却端的难看。

君子如玉,玉如君子。
玉琴赠君子,人间雅事,古今佳谈。

然而,谁说君子一定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?看如今情势,兴许君子背上古剑出鞘,杀伤力尚不若手下弦音轻扬……

以貌取人,自以为是,实在一大教训……

听者心里苦水打翻百十罐的同时,君子两手也舞得越加畅快起来。章法奇乱,声音惨不忍闻,却显然兴味盎然。
听者不忍打搅他这般大好兴致,只好一面紧张的注视着上下翻腾的琴弦,一面暗自运功抵御魔音穿脑。

君子见状自然更是愉快,手下也更加起劲。
却冷不防,一声裂响——

回过神来时,手被握在另一只手中。覆在外面的那只手,手背上一道血痕。视线的上方又有血滴落,抬头,就见那人脸上也是一道血痕。

一时无语。
抽回手起身,默然片刻,带点嘲弄的开口:

“得儒门龙首以身相护,剑子仙迹何其有幸。”

那人脸上仍是那抹高深的笑意。
“好友若伤于吾赠之琴,形同为吾所伤,吾会愧疚终生啊!”

“哦?但不知这小小琴弦,如何伤得了你我二人?”

“这琴弦来势极猛,攻汝之不备,汝要不伤也难。”

“哈,那你呢?就算救人心切,凭你的能为,也不至于见血吧?”

“唉,是吾太过急切,未及思量回护自身。也是表吾一片情真意切啊!”

“那吾真该感激好友救护之恩,剑子实在无以为报。”

“好说好说,若伤在汝身,是痛在吾心,故此举也算自救。就不知伤在吾身,好友心底作何感觉?”
说罢投以略有深意的一眼,却不待对方回答,又自顾续道:
“紫金箫,白玉琴——难得金玉良缘,当是福非祸才对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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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玉良缘……幸亏他当初没有正好在喝茶。
那人的脸皮厚比城墙转弯虽是早有心知,但他的屡出奇招,仍旧让人应接不暇。

不过如何说来,也都已是过去。
是福是祸,他不知,只是,被这弦上一丝血迹所牵引出的思绪,却再难平复下去。

江湖路,风起云涌。
“酒意随时可温,人意却是一夕万变”是那人说的,当时聊且听过,并未放在心上,今日思及,却再下不了心。

“变,是变了吗?变得突兀,还是早已有变?”

他问,却寻不到答案。明明该是很清晰的线索,沿循而上,尽头却是一团乱麻。看不清,剪不断,心也跟着开始乱时,又蓦然想起那句话:

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

无奈,生在江湖,如影随形的便是身不由己的无奈。曾以为能够超脱,最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一场。

罢,他想起来,他是道家人。
他该消极,该让一切顺其自然。

就如此吧。想太多无宜精神智慧,该有的答案终有一天会揭晓,该消失过往的终究追不回。何必多想?

不思,不动,顺其自然。这琴也不用取回了,既然当初得赠于他,就当是彻底的还他;这箫也不必相换了,既然那日是吾赢得,就当是命该归吾。

只是,若这次真就此不见,最后一曲,仍是礼数。

琴音清越,空彻透明不着纤尘,萦绕在黯然的疏楼西风,久久不去。

龙宿,你当想不到,剑子仙迹会为有朝一日能弹出这样的琴音而日日苦练吧?
不过吾也是想不到,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,却是在此时此地。

琴音,真的透明空彻吗?

那一晚,剑子仙迹作了一个梦。梦里,有人语带笑意的责怪他:世上竟有这种笨蛋,被紫龙所伤还不知疗伤,盼着带了剑气的伤口能自然痊愈吗?

醒来时疑惑怎会作这种梦,低头一看,右臂上原本仍在流血的伤口,已整整洁洁的缠上一层白布。

闭眼,长声一叹。
真的变了吗?

若人意未变,酒意却为何已不可温?

半点不由人,半点不由人……

无奈。
无奈的,究竟是什么?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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